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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幡然悟 此前皆在抗世行

一番劳累,开始空欢喜,中间空焦虑,到最后空悲切。

世界的运转,不以某个人的悲伤意志为转移,停灵一天,第二天待客,第三天下葬。

三天时间,王二顺哭得声音嘶哑,神情憔悴,让一众亲戚看得心焦、心惊。

亲儿背母去北山这个故事流传太广了,王二顺带母亲去看病时,村中疑他遗弃老人的大有人在。

只是现在见到他对母亲过世这么悲切,连了年纪的都老泪长流,悲凄不止。

王二顺多年在外打工,家里人事关系生疏,但现在休说一众亲戚,便是左邻右舍的老人也夸王二顺为人勤勉、孝顺。

尤其是有小道消息流传,说王二顺去医院半个多月,前前后后花了几十万,他家老大看了医院的消费记录,都吓得手脚发抖!他把打工的钱都花光了,还不放弃治疗,最后哪怕出去跪地乞讨,依旧要坚持下去,听得邻里乡亲闻者骇然动容。

更有传闻说,县里的大领导都被顺子的孝道精神感动,私下掏腰包捐助了十万块钱!并且还有心要将顺子评为道德楷模,连派出所的同志都对他十分客气。听说大领导的车,都让顺子坐了好几次!

哪怕是县医院的宋院长,也被他王二顺的精神感动,对他进行慰问,还亲掏腰包捐助。不清楚是捐了五千还是五万,反正五根指头,那是少不了的!

给顺子他妈治病的那个主治医生,听说是个主任,最后也被顺子的精神折服了。都有人见到他跟顺子说话,那是弯着腰的!

就是顺子这娃实诚啊,他母亲去世之后,好心人捐助的钱,一分一厘都还给人家了。真是对他好的,他哪怕有一点能力,也会报答人家。

现在大家谁暗地不说顺子这娃有情有义,至亲至孝,是个好人!尤其是顺子这几天哭拜母亲,那是不避水地泥地,都趴下跪下的,几千块的衣服,毫不心疼。有好几个表兄,都在他旁边搀扶着他,就怕他也出事啊!

哪怕第三天母亲下葬之后,依旧有亲戚到王二顺的新房子里,安慰了王二顺许久才走。

夜,已深。

哥哥王大全劝慰了他几句,便也匆匆回去。说来王大全见这兄弟架势,也一直在担心他会不会做傻事,时常到王二顺的新屋里探视。

王二顺望着哥哥匆匆远去的背影,喟然长叹。

他手抚墙壁,这是一个四室一厅一院的平房。是父亲还在时,为了让他谈媳妇有“底气”,拼尽全力盖的,这一砖一瓦都是父母爱子的心血啊。

啊,不对!

这可是平房,房顶用水泥凝聚的,比个世纪初的茅屋,个世纪末的瓦房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。

只是时代在发展,现在再相亲,看的是县里、市里有没有房子。你村里的房子,哪怕是二层小洋楼,也没有人愿意多看几眼。

晚九点左右,这个时间点王二顺哪睡得着?他负手在后,缓缓沿着楼梯走房顶,遥望乡村四野。

今夜无月、无星,四下漆黑一片,阵阵冷风呼呼。整个村子,零落几点灯火,便如即将熄灭的火烛,又似渺茫的前程希望。

母亲的葬礼过后,自己再天天去哥哥家吃饭,就显得颇为“于礼不合”。只是身在农村,自己只有一个人,家里冰锅冷灶,哪怕愿意亲自动手做饭,也没有粮油米面。

至于再去SZ打工?王二顺皱眉不止,他之前借钱,几乎相当于恶了所有的朋友,难道孤身一人到那里去打拼?

王二顺缓缓负手,在屋顶踱步,今夜风冷,吹得他肌肤生寒。说来九月份虽然会降温,也不至于这般厉害吧?现在温度可能掉到二十四五度了。

王二顺最近有些畏寒,莫不是老话说的“虚了”?

他已近三十,人到中年,说话不敢狠,身体更不敢垮。

农村夜来早,四下静寂,这时也不知是谁的电视,竟然在播放个世纪九十年代的《封神榜》。

这部电视剧王二顺小时候零零碎碎看过,现在应该属于老电视剧了,竟然还能有人找出来播放,也是人才。莫不是老碟片吧?

王二顺凝神侧耳去听,“愿生命化作那朵莲花,功名利禄全抛下……”

只一句歌诗,落入王二顺脑海,便如响雷响起。他似入魔,如癔症,整个人呆立当场。

电视里的声音时不是地的飘来,想来是西周姜太公在劝诱商汤名将,情真意切的一句话又飘入耳中,“殷商无道,将军何苦要逆天行事呢!”

“逆天行事”四字飘入耳中,王二顺只觉似有洪钟响于耳边,似有天光映于眼光,一时感觉即清醒又痛苦,就在这时,忽感背后风起有物飘落,他返身伸掌,原来是近日天凉,一片树叶随风而下,恰好落于掌中。

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又自然而然。

王二顺低咳两声,终于明白此前为什么事事不顺了。

生命的过程,便是经历出生、成长、繁延、衰老、死亡这一过程。

以往听到老一辈人老孩子养活长大,供他读书乃至娶了媳妇,生了孩子之后,很多老人就一脸满足地讲,这一辈子的任务,算是完成了。哪天闭了眼,伸了腿,也敢去见列祖列宗了。

当时的王二顺听了还笑个不停,拿姜太公八十岁为相,刘玄德晚年建国,曹孟德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来反驳,此刻才明白,自己当时就是在抬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