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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觱篥声里度残年

“最怕是,我踏过千山万水,

却折戟在你的城下,至死不能进。

你心是孤城,我梦如莲舟,

城南可采莲。”

黎明期至,天光冷照大地。

飘了一夜的暴雪早早地敛势而去。

此时的首阳山,鲜血凝冻成冰,以凄艳状覆盖了整片山地。

凛冽的风从北溟吹来,浩浩荡荡,枉顾人间气象,刮得遍地旌旗飒飒作响,如同天地深处发出来的悲凉葬歌。

唯有遍野的尸骨,因痛苦和残缺的形状,不被天地善待,而成了联袂一体的冰凌盖儿。

风吹不动,人亦搬不走。

秃鹫飞向北溟,赤鱬涌向海滩,一声声的嘶鸣响彻寰宇,暗淡的朝晖恹恹然、如血般残照着天地。

在恒久的人声寂静后,终于,起伏难平的冰盖深处,迸发出一声苍凉而低重的喘息。

这个声音随着寒风的牵动,而传遍四野,惊心动魄:原来在残酷如斯的环境下,居然还有人独自活着。

溯着声音所来处,一位重铠将军仰面而卧,脸色憔悴,且沾满血泥,发丝凌乱地飘舞在空中,所戴头盔因战事的瞬息万变,而不知遗落在了何方。他动了动僵硬的手,眨了眨眼眸,然后运行全身的气流,待顺畅无碍,便贪婪地猛吸一口外界的空气,喉咙里随即发出了一声局促的呛咳,整个伤痕遍布的身躯顿时震醒了过来。全身在咳嗽中剧烈起伏着,麻木的双脚也有了丝丝倾灌的温暖。

随即,如巨龙出海,他缓缓地站起身来。

傲立于天地。

傲立在无尽的冰雪中。像是不屈的标杆。

望着目光所及皆是累累残尸的北境战场,没有战友,没有雪族,没有觱栗声烈、马蹄声碎,只有他自己,兀立于血色的朝晖下,神智因场景的震撼而恍惚,破碎,如同尖锐的刀片,几乎要撞破和割裂他的脑海。

而在海天相接处,巨浪汹涌交冲,极狰狞诡异之动势。北溟的海道訇然中开,无数股黑暗气柱从海底涌出,直通云霄,旋转而腾挪,霎那间,又坠落至海面。

随着巨浪的平复,可见海面上游弋来一支绝魇军团。

这支由冥帝打造的军团正左手执战盾,右手执剑,密密麻麻地涌向这片海滨。他们要把战乱中保存完好的尸体带至幽冥两重,再将士兵们充满怨气的元魂、归还到自己的尸骸上,以打造一具具不死不灭的,只听从冥帝召唤的地下军团。

将军深感震撼,却也深知,不能让他的将士们成为绝魇。他要潜入冥域,将沧楉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他们,以化解其心中的怨气。

念及于此,他回过神来,再扫视了一眼战场,喉咙郁结,气息迅速凝滞,血丝遍布的眸子里渐渐起雾,两滴泪珠滑落脸颊,带着淡淡的血污,在半空中凝固成冰。

宛如晶玉,铿然滴落在冰面上,惊起了大地的哀响。

他沉吟片刻,双手颤抖着撑住剑,原本在胸腔里翻腾的气息终于破喉而出,深深地呼将出来,然后,他的喉咙开始打转,渐次迸出了沙哑的、如生铁般坚硬的声音:

“对不起,楉儿,我不能回来看你了。

死去的战士们,尸骨未寒,怨气深重,他们的魂灵正在冥域里嘶喊,游荡,躲避无尽的追杀。他们生前饱受劫难和痛苦,去国万里,死后也不得安生,无从转世。为了这些死去的千千万的战友们,我誓要遁入幽冥两重,化解他们的怨气,度化他们的命劫。我誓要还这些英魂一个公道,让他们重返人间,沐浴星辰日月。

为此,我将放弃我的生命。

未来可期,我已于今日陨落。

楉儿,我想,你终究会理解我的。”

话音落毕,是短暂的沉寂,随即剑刃被从冰盖中拔出,发出了尖锐的咔嚓声。他眺望东南的目光变得坚毅而凝固,脸色冷硬如铁,风吹动他的戎衣,如同亘古岁月中孤寂的旗帜。短暂的眺望之后,他执剑的双手迅速抬起,剑锋泛着寒芒,以风卷残云之势划向了他的脖颈。

“哗啦!”

旗子倒了。

鲜血飞溅在空中,凝结成片片绯红的冰花。

冷艳夺目。

他的身躯凝重地倒在了地上,叠着战友们的尸体。随着鲜血汩汩流逝,其眼神变得越来越涣散,越来越空洞。

在冰花的映射下,恍惚中,他看到一位少女从熹微中走来,明丽洒脱,洁净的双脚沾满清凉的露水。她俯下身来,微笑着说:“顾之澜啊顾之澜,不要问我星星有几颗,我要带你去星海看一看。”

元魂出窍,凄凄飘在风中,再度回望着苍茫的尘世。

“楉儿,你才是我世界里那一颗最亮的星辰。我看到了,它美得不可方物,却又遥不可及。”

他选择不恨,带着微笑离开。

那一天的北境,呵气成冰,漫天飘雪。

顾之澜离开了这个他无比眷恋的世界。大漠荒草生息未绝,反教春花盛放凋零。

滚滚红尘中再也没有了那个坐着琉璃轿、横行三千里的纨绔公子,再也没有了傲慢任性、硬要吃云沧海外的赤鱬的乖张小子,再也没有了满怀纯真追随在沧楉左右、衣食奉行逗她嬉笑的翩翩少年,再也没有了率军飞征将才方显、而早早陨落的绝世天骄。

他的离去,敲响了移星皇朝的丧钟。

命运的交织从来由不得人。

雪幕下的云中城,战火已被炊烟取替,黄昏时分更添静谧。

一觉醒来,已是在两天以后。

天泽众人得香橼巨树的传承,大多精通药理,医技精湛,一番集思广益竟把重伤的沧楉救活了过来。

故乡那棵香橼的恩泽,在其死去后多年,依然惠及于沧楉,乃是意料中的事情。

“过完今天,我就不会出现在这世上了。你要照顾好我的女儿,她是我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。

她是你我,和所有人的希望。”

这是香橼对心爱之人所应下的诺言。

斯人皆已逝,但是他们种下的善因,却能护佑后生,平安幸福。

先人的伟大即在于此。流芳百世是何等的荣耀!

营帐里外,篝火通明,众人正在焦灼地等待。

直到卧榻上的虚弱女子睁开眼来,低低呛咳了一声,所有人这便放下心来,面露喜悦之色。

“楉儿,你总算是醒了!”床榻边候着的人激动地道。

沧楉凝眉:“我这是在哪里?”

“云中。”

“云中?我怎么会在云中?首阳山呢?那些和我出征的将士们呢?”

“楉儿你别心急,先把伤养好了再说。”

沧楉强撑身体想要坐起来,竟有些虚弱乏力,一股撕扯的疼痛遍彻全身:“我……我怎能不急!”

于这酷寒的北境,数千将士生死未卜,她如何能不心急,而且……她若有所思,一字一句地道:“我说过,要带他们回家的!”

众人黯然垂首,悲切不敢支语。

沧楉心知不妙,迅速掀开了衾被,语气虚弱而坚定地道:“我要去首阳山。”可她刚刚坐起,伤口即被崩裂,纱布上鲜血淋漓,只觉撕心裂肺,又疼得晕了过去。

“楉儿……”营帐里的人又陷至了惊慌中。

天泽中人替沧楉把脉治诊过后,面色凝重地道:“楉儿气血攻心,悲伤过度,灵门和神脉皆有损伤,她能不能挺过这一劫,就看她今晚能否醒过来了。”

“楉儿吉人自有天相,必会醒来的。”

“关于首阳山的一切军情务必要保密,等楉儿伤好了再说。”

众人交头低语商榷完毕,便纷纷出了营帐,静候七殿下的消息。自首阳山匆匆一别后,尚未见他归来。全军上下惶惶不安。

不多时,但见数骑从西南方驰来,惊起一路雪尘,迅速抵至云中城下。

正是此前派出去刺探消息的探子。

寒风汹涌贯城,数骑由城门而趋至行营中。

羽都尉忙不迭地迎将出来,追问道:“怎么样?”

探子翻身下马,尚不及喘一口气:“由云中退出的敌军已龟缩至巨霖关内,沿途并没有发生过战斗。”

“接着说!”